袁仁国与茅台三十年：从最年轻车间主任到被双开，一瓶飞天背后的权力江湖

袁仁国与茅台三十年：从"最年轻车间主任"到被双开，一瓶飞天背后的权力江湖

63岁这一年，袁仁国等来了那纸早已在预料之中的通报。

2019年5月22日下午，贵州省纪委监委网站挂出消息：中国贵州茅台酒厂（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党委原副书记、原董事长袁仁国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双开"二字落地，距离他2018年5月闪电卸任茅台集团和贵州茅台（600519.SH）双重董事长之职，刚好过去一年。这一年间，关于他被调查的传言在贵州当地从未停过，有老茅台员工私下说，"袁仁国在贵州早成了敏感词，多数人避而不谈。"

通报措辞很重：把茅台酒经营权当利益交换工具、搞政治攀附、为不法经销商违规开绿灯、家族式腐败、权色钱色交易、转移赃物、串供抗审……贵州省纪委监委给出的定性是——"把党和人民赋予的国企经营管理权当作个人和家族谋取私利的工具，性质十分恶劣"。

而在很多老茅台人和经销商的记忆里，这个后来被指"大肆敛财"的董事长，曾经最醒目的标签是"聪明"和"狠"——前者帮他43年一路从制酒工爬到"茅台掌门"，后者帮他把飞天茅台的价格挺在了很多人意想不到的高度。

?? 1975年进厂的那批知青里，出了个"最年轻车间主任"

袁仁国1956年生在仁怀茅坝镇，离茅台镇25公里。父亲是县委办主任，母亲在县农机公司。1973年高中毕业，他响应"上山下乡"去了仁怀中枢镇当知青，两年后招工进茅台酒厂——那一年是1975年，他19岁。

进厂先干了一年制酒工，接着转制曲。制曲车间什么环境？温度常年40℃往上，重体力活，踩曲、翻曲、搬料，是厂里最苦的工种之一。熬了一年，他被调到供应科当保管员，之后又一路做到宣传干事、办公室秘书、办公室副主任。

跟袁仁国同期进厂的老员工后来回忆，这个人"非常聪明"——跟着老师傅屁股后面问，跟谁都能搭上话；厂长季克良下车间，他也凑上去请教，"很会表现自己"。

30岁那年，他成了茅台酒厂最年轻的车间主任。此后纪录一路刷新：厂长助理、1990年副厂长、1998年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副董事长。2001年，45岁的袁仁国正式接棒成为茅台"掌门人"，整个职业生涯43年没离开过茅台，其中任上市公司董事长18年、集团董事长8年。

?? 1998年那道坎：17个人，把茅台从危机里拉出来

袁仁国接手总经理的1998年，是茅台的一道分水岭。

此前几十年，茅台作为"国酒"在计划经济体系里稳稳当当，基本不用操心销路。但1998年东南亚金融危机撞上来，茅台原来的销售代理——各地国有糖酒公司——日子难过，贷款出问题，直接导致茅台需求跳水。到当年7月，茅台年初定的2000吨销售任务连一半都没完成。

时任董事长季克良找总经理袁仁国商量，两人拍板：得自己建营销队伍，得找新经销商。于是茅台成立销售总公司，袁仁国亲手组了茅台历史上第一支营销团队——17个人，撒向全国。

这一招救了当年的茅台。到1998年底，2000吨任务不仅完成，还创了历史最好销售业绩。此后经销商网络快速铺开：从1998年的146家客户，到"袁仁国时代"末期的2000多家国内经销商+104家海外代理，覆盖66个国家和地区；营销队伍也从那17人起步，撑起了一个日后千亿市值的渠道帝国。

?? 从五粮液三分之一，到全球酒类市值第一

2001年袁仁国正式掌舵时，茅台还谈不上"白酒老大"。那年五粮液营收47.42亿元，茅台只有16.18亿元，大致是五粮液的三分之一。

袁仁国时代的打法很清楚：一手抓营销渠道，一手挺价格标杆。效果也来得快——

2008年，贵州茅台营收82.42亿元，首次超过五粮液的79.33亿元；

此后差距越拉越大，茅台稳坐行业头把交椅；

2017年4月，茅台市值超过帝亚吉欧，成全球市值第一的酒类制造商；

2018年，贵州茅台年报营收736.39亿元，净利润352.04亿元，双双创新高；

也是2001年，贵州茅台在上交所上市，后来一路长成A股"股王"。

?? "53度飞天零售价不能低于1519，谁低价卖，取缔谁"

酒价飞涨的同时，渠道也开始变味。

2012年，飞天茅台一度被炒到历史高位。紧接着"八项规定"出台，经销商恐慌抛货，飞天市场价一路砸到800元/瓶。2012年底的茅台经销商大会上，袁仁国放了狠话：

"53度飞天茅台零售价不能低于1519元/瓶，谁低价卖酒取缔谁，毫不含糊。"

为了把价格挺住，他还要求每个经销商回去开微博，每天发微博宣传茅台，网上有攻击茅台的声音要反击，落实情况纳入经销商考核。这一轮操作下来，飞天价格真就被托住了。

但吊诡的是，到了2019年，官方指导价1499元的500ml飞天在市场上依然一瓶难求，终端零售普遍站上2000元+——中间那几百上千的差价，养出了一条庞大的"倒批条"灰色产业链。

?? 不只是经销商：围绕茅台的"权力变现"链

乱的不只是价格和渠道，还有袁仁国周遭那条越来越粗的官商关系链。

最典型的是2018年被捕的贵州省原副省长王晓光，中纪委给的定性里有四个字——"寡廉鲜耻"。央视 later 披露，王晓光是茅台"忠实粉丝"，不光喝还卖：他出面给相关机构、企业打招呼，办了四张酒类专卖证，在贵阳开了四家名酒专卖店交给家人打理，自己负责"货源"，店里生意淡了还让下属过来采购，边收边卖。

2019年4月，王晓光一审被判20年，罚金1.735亿元。

贵州近几年的反腐通报里，"茅台"几乎是个高频词：

2017年5月，毕节原市委常委、副市长罗建强双开，违纪内容里有一条——收私企老板26瓶茅台酒；

2018年2月，贵州省国土厅原厅长朱立军因违规购买使用高档酒受撤销党内职务处分；

2018年2月，贵阳观山湖区检察院原检察长杨宏兵因同类问题受党内严重警告；

2018年12月，六盘水市钟山区委原常委、副区长郭锐"双开"，问题里包括转卖茅台酒批条获利。

茅台内部人也未能幸免。2016年，贵州茅台原副总经理、财务总监谭定华落马，贵州省纪委监委后来披露：谭定华分管财务、物资、包装采购，差不多是"送钱就能当经销商、当供应商"。

2019年1月，贵州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严禁领导干部利用茅台酒谋取私利的规定》，明令领导干部本人及近亲属不得参与茅台经营、不得违规批经营权、不得违规收送茅台、不得倒卖批条——这条规定的出台，背景就是袁仁国时代累积下来的那张关系网。

?? 李保芳接棒：砍经销商、提直营

2018年5月10日晚，贵州茅台公告宣布袁仁国卸任集团和股份董事长，"袁仁国时代"正式画上句号，由时任集团党委书记、总经理李保芳接棒，茅台进入"李保芳时代"。随后几个月，茅台人事接连变动：副总李贵胜因病离岗、老书记赵书跃退休、总会计师杨建军离任、销售公司原董事长王崇琳调走。

李保芳的方向很明确：整顿经销商，提直营占比。

2018年底经销商联谊会上宣布：2019年茅台酒投放总量3.1万吨，其中跟经销商签的合同约1.7万吨——也就是说，只有55%走经销商渠道，剩下要往直营倾斜；

砍人动真格：2018年年报里，茅台经销商全年减少607家（其中酱香系列酒170家、茅台酒437家）；

2019年一季度继续砍，再减533家（系列酒494家、茅台酒39家）。

这意味着袁仁国花了二十年铺起来的那张经销商大网，正在被系统性重构。

袁仁国简迹

1956年10月生，贵州仁怀人，1974年4月参加工作，1982年7月入党

1975年招工进茅台酒厂，从制酒工、制曲工做起

1990.11–1997.1 茅台酒厂党委委员、副厂长

1997.1–1998.5 茅台集团党委委员、董事、副总经理

1998.5–2004.8 茅台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副董事长，兼股份公司总经理、董事长

2004.8–2011.10 茅台集团党委书记、总经理、副董事长，兼股份公司董事长

2011.10–2017.1 茅台集团党委副书记、董事长，兼股份公司董事长

2017.1–2018.2 加任贵州省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委员

2018.2–2018.5 转任贵州省政协经济委副主任

2018年5月 卸任茅台集团、股份公司董事长

2019年5月 被撤省政协经济委副主任、撤销省政协委员资格，同日被通报"双开"

从19岁进厂的知青，到执掌"股王"十八年的董事长，再到63岁被双开——袁仁国这大半辈子，几乎就是半部当代茅台史。他一手把茅台从五粮液的影子底下拽出来，送上市值全球第一的位置，也一手把茅台酒经营权喂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谁低价卖酒取缔谁"那句话当年把价格挺住了，却没能把渠道里的权力寻租挺住。等到李保芳开始砍经销商、贵州开始严查"批条倒卖"的时候，那套跑了二十年的旧逻辑，已经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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